從《橫山家之味》與《第八日的蟬》,看昭和後半出生世代的餐桌

昭和前期的日本,以爐灶炊飯為主,外國料理因為新奇而普遍,
到了中期,戰敗使日本人對過去的文化喪失信心,積極吸取外國文化,
後期追求的,是料理精益求精,外食也愈來愈普遍。

日本作家阿古真理在《日本家庭料理 80 年》中,
探究這 80 年來餐桌上的變化。

從《橫山家之味》與《第八日的蟬》二部小說、電影,
用餐的景象顯現昭和後半誕生的世代,
對家庭與父母親關係的改變。


文/阿古真理;譯/陳正芬

昭和後半誕生的人們的餐桌

電影《橫山家之味》中的親子關係

阿部寬主演的電影《橫山家之味》,是 2008 年上映的話題之作,導演是生於 1962 年(昭和 37 年)的是枝裕和,他拍攝的《無人知曉的夏天》,獲得坎城國際影展的最佳男演員獎,是受到國內外矚目的電影導演。

《橫山家之味》的靈感,來自是枝裕和去世的母親。描寫夏季的某一天,兒子女兒帶著家人,回到老爸老媽家中的經過。

阿部寬(左)主演的《橫山家之味》電影劇照。

電影一開始,拍攝在廚房準備午餐時的手部動作,刨胡蘿蔔的女兒千波(YOU)和削白蘿蔔皮的母親聊著作料理的話題:

「白蘿蔔真是天賦異稟。」

「馬鈴薯呢?」

「馬鈴薯要看手藝了。」

「白蘿蔔無論是煮的、燒烤還是生吃都好吃。」

「沒人會烤白蘿蔔吧?」

「白蘿蔔烤一下再煮可以去除澀味,烤過用麻油快炒。」

「隨便啦,反正我又不做。」

母親提到做法,是想把烹飪技術傳授給女兒,但是女兒身為專職主婦,卻不像母親那樣熱中研究烹飪,只是隨便搭腔罷了。想法不同的兩人一同做著料理,把豬五花肉翻面,蒸好的馬鈴薯碾碎,茗荷切絲。煮過的碗豆篩去水分,再沖水冷卻。淑子這位資深專職主婦,動作相當俐落。

接著,在路上不滿說著「不想去」的次男良多(阿部寬 飾)也來了,妻子由佳里,帶著跟前夫生的正在念國小的孩子嫁過來,良多在廚房裡剝玉米粒,他說:「以前這都是我的差事」,一面用手指熟練地把玉米粒剝下,接著開始製作淑子的拿手玉米天婦羅。

「好懷念!」千波高興地說,這句話也說明她並沒有把這道料理學起來。由佳里接著說:「很少見哦。」淑子說:「誰都會做。」由佳里驚訝說道:「玉米不是用水煮,就是用烤的……」

淑子並不覺得,自己做的東西有多特別,在外頭工作不久就結婚的千波,知道母親的料理是多年研究的結果,但是見過世面的女兒,對於只想守在家裡的母親卻感到有些不耐。

拍攝《橫山家之味》時的導演是枝裕和。

這一天全家齊聚,原來是為了長男純平的忌日。15 年前,純平為了救一名溺水少年而被海淹沒,淑子把對他的記憶美化,留戀不已。到墳墓上香後,按照慣例被救起的少年來訪,少年回去後,淑子對優秀的兒子為了這個既不聰明又不英俊的少年犧牲,表現了不滿。

千波一家子傍晚打道回府,在車上對母親不把自己當一回事,感到憤恨不平:「媽老了又不可能靠死掉的哥哥來照顧。」

女兒離去前,見機把剩下的飯糰和煮物塞進保鮮盒,淑子目送著他們,不滿地說:「來這麼多人(四人),到晚上(晚飯錢)都省了,真受不了。」之後對將近 40 年前老公的外遇依舊耿耿於懷。至於剩下的這個兒子跟帶著拖油瓶的女人結婚,淑子也表達不滿。

恭平曾經是開業醫師,他對孩子也有不滿。良多不繼承家業,選擇走上繪畫修復師的道路,父子之間互相防備,往往話說到一半就講不下去。

對彼此累積許多不滿的這家人,在久久一次的聚會終了後,全都累癱了。即使如此,恭平還是很高興孫子們到來,而且以爺爺的身分和由佳里的兒子聊天,淑子則是為沒有照自己意思長大的兒子和女兒卷起袖子大展身手,千波擺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嬌嬌女樣,良多則像個任性的兒子,身為老公卻跟妻子說爸媽的壞話。

是枝導演根據親身經歷,描繪長年心結的真實家族。擺滿母親手作料理的餐桌,與其說是一家團圓,不如說是一觸即發、處處地雷的戰場。就這樣,從女兒不打算繼承母親經過歲月調製的味道中,看到時代的改變和世代間的不合。

《第八日之蟬》的母與女

為人子的是枝,清晰描繪父子歧見,但是對母女之間卻含糊帶過。描寫父子不合情節的作品,有很長久的歷史,也是社會上公認的現象,但是枝或許認為,描寫母女不合的時機尚未成熟吧。

不管如何,在日本母女不合長久以來就是個禁忌話題,家事、育兒、照顧老人全部一手包辦的母親,以無私的愛來消解她們肩上的負擔。過去以來,把家裡的活兒全交由母親做的人,是不可以承認母女之間存在著心結和怨懟。

1967 年(昭和 42 年)生的直木賞作家角田光代,對此提出不同的意見,她生動描寫包藏各種問題的平成家庭,特別是母女問題。

電影《第八日的蟬》改編自角田光代小說。

角田光代的長銷書《第八日之蟬》,於 2011 年(平成 23 年)被拍成電影,由井上真央主演,這是 2005 至 06 年(平成18 年),連載於《讀賣新聞》的作品。

主角是不到一歲,就被父親外遇對象抱走的惠理菜,從逃亡 3 年的犯人希和子與大二學生惠理菜的觀點描寫。

希和子被迫墮掉和外遇對象秋山丈博的孩子,把搶來的惠理菜視如己出,以取代沒能出生的孩子。

逃亡生活之初,由於照顧她們的天使之家遭到追查,希和子為了保護小嬰兒,把家中打掃乾淨、刷洗浴室、細心清洗器皿,餵食嬰兒食品。希和子為了尋找一處可以和孩子生活的環境而逃到小豆島,她為感冒的惠理菜煮鹹稀飯,惠理菜復原後,做咖哩給她吃。

《第八日的蟬》女主角井上真央。

某次祭典時,業餘攝影師拍攝的相片被登在報紙上,希和子就這麼被逮捕了,後來島上的人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兩人在他們眼中「根本就是親生母女」。

相較慈愛的冒牌媽媽,女兒回到身邊的生母,或許是因為惠理菜失蹤期間的痛苦,精神呈現不穩定的狀態。她想對女兒溫柔,到頭來卻歇斯底里地怒吼,不久索性夜不歸營,把家事丟著不管。惠理菜回憶起孩提時期的飲食:

早上起床也沒東西可吃,電鍋裡空空如也,冰箱裡連雞蛋和青菜都沒有(中略),晚餐吃超市買的現成熟菜,連同包裝盒就這麼放在餐桌上端出來,要不就是白飯配可樂餅或燉煮。

作者用心良苦。在健全環境下養育孩子的綁架犯,和放棄養育孩子責任的生母兩相對比之下,讀者不禁要問,到底誰才是母親、誰才是家人。這本小說獲得許多共鳴,因為讀者從雙方家庭中發現和自己的相似之處。

劇中的綁架犯,野野宮希和子(永作博美 飾)。

昭和時期,家庭是幸福的象徵。家庭倫理劇描繪家人團聚的情景,餐桌上有味噌湯、白飯和好幾樣菜,媽媽忙著招呼大家吃飯,每天早晨從味噌湯的香味開始,廚房傳來媽媽切菜的聲音。

戰後,在廚房兼飯廳變得普遍之際,之前嚮往的一家團聚也變得理所當然,爸爸在外賺錢養家,媽媽做家事帶孩子被視為一般家庭,否則就被認為不幸福。

母親在外工作的鑰匙兒固然可憐,父親不出外工作也是問題。此外,即使父母之一缺席,但是和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生活也是不正常。幸福家庭的樣貌是固定的,只要不符合,就會被大家認為不幸。

外表看似完整的家,就一定要幸福,孩子一定要被生母所愛才行。這個社會,與其說是讓每個人照自己的方式過活,其實是期待每個人乖乖各就其位,有時甚至是強迫。《第八日之蟬》描寫的是,這個使人不幸的社會。

長久以來,人們不曾省思親生母女間的嚴重不睦。平成時期後除了小說,《 AERA 》、《婦人公論》的報導或心理學書籍,使這個問題浮上檯面,21 世紀初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角田光代在世人開始承認母女不睦的時代,成為人氣作家。

 


 

 

(本文摘錄自《日本家庭料理 80 年:和食餐桌的演變史》,阿古真理 著,陳正芬 譯,時報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