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豪傑跑錯棚:從小說《一路》漫談「中山道」之旅

1861年,年方二十歲即繼承亡父志業的小野寺一路,
身為名將之後,帶著傳說中的兵器,
踏上赴江戶「參勤」之路,
卻因為晚生二百年,
成為了⋯⋯旅行團領隊。


文/張國立

江戶時代(西元1603至1867年)的日本天皇所在地是京都,但掌握大權的征夷大將軍府卻在江戶,兩地之間主要靠兩條古道連絡:沿太平洋岸的東海道,與穿越如今滋賀、岐阜、長野、群馬、埼玉諸縣的中山道。隨之而出現的是宿場,供商旅與官員過夜的旅館,東海道五十三個,中山道六十九個。

最有名的宿場是江戶城外的品川宿,因為往來的旅客多,又分南宿、北宿與新宿,即使到今天,東京的新宿依然旅館多。

現代的背包客較喜歡中山道,除了山路險峭之外,留下的舊宿場也多,能享受江戶時代殘留下的風貌。

我在 2011 年走進中山道,八月大熱天,突發奇想在東京車站買了「青春十八」火車聯票,一路搭乘慢車經過山梨縣,原計畫晃到長野縣的松本城,不過坐太久車,屁股發麻,起身伸展筋骨時忽然見到「諏訪」的站名,當即提起行李下車。諏訪恰處於中山道的中央。

◎今時今日的中山道

諏訪以日本古神社之一的諏訪大社聞名,這裡奉祭「建御名方」與他的妻子「八坂刀売」兩位神祇。建御名方在日本神話中,是最初開發日本的大國主神的兒子,大國主神被迫將天下讓給下凡來統治世界的天孫,委屈地移民到日本海邊的出雲(島根縣),但建御名方不服天孫,一路被追殺,逃到諏訪才停下腳步。十六世紀戰國時代的日本武豪武田信玄於甲斐(山梨縣)起家,第一個戰略目標便是攻占諏訪,從此掛起「南無諏訪南宮法性上下大明神」的大旗,代表他受神明的庇佑,繼承建御名方的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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諏訪大社(tetsuya yamamoto@Flickr)

對旅人而言,下諏訪宿(中山道第二十九個宿場)最吸引人的莫過於諏訪湖與周圍的溫泉。還有什麼比寧靜的湖泊與熱騰騰的溫泉,外加一泊二食,更能平撫疲憊的身心。

第二天搭巴士由諏訪往西到妻籠宿(第四十二個宿場),在老街的盡頭繫緊背包振作精神,望著消失在樹林裡的小徑,我鼓起勇氣往前,翻越險峻的馬籠峠。這段路大致維持兩百年前的模樣,窄小且陡峭,不過多了十幾個樹立在路旁的熊鈴,警告旅客:「熊出沒注意」。時間已過中午,中山道裡前後只我一人,涼颼颼的風搔我背心,樹影搖晃帶來草木皆兵的驚嚇。萬一遇到熊⋯⋯就這麼四小時的路程,我兩個小時跑完,一身汗水抵達馬籠宿(第四十三個宿場),木造的日式旅館、碎石子鋪成的巷弄、格子木門的旅館、穿短裙厚底鞋的日本美眉。我鑽進湯池,握著啤酒沉入由金黃轉至深藍的天影之中。自己嚇自己,算是某種療癒。

馬籠宿老街一景(RaymondChen@Flickr)

馬籠宿老街一景(RaymondChen@Flickr

◎跑錯棚了!歷史小說《一路》的誕生背景

1861 年的中山道是另一幅畫面,寒風與暴雪之中,搖曳的樹木間閃現一抹耀眼的金光,接著浮現擺蕩不定的長串灰色人影。不多久,「頭戴垂金笠盔,身披猩紅戰袍,手持單鎌十文字槍,背掛御旗」的魁梧勇士佐久間斟十郎大步踏出風雪,跟在身後「兩名蓄著威武撥鬚」的雙胞胎兄弟丁太與半次,各持一把「朱紅色長柄上施有赤銅絲圈」丈餘長槍。風聲嘶吼出戰慄,山影顫抖中破碎。

溪齋英泉/「木曽街道六十九次」(木曾街道即中山道)

溪齋英泉/「木曽街道六十九次」(木曾街道即中山道)

關於斟十郎,如今岐阜縣南部的美濃國誰不知他是戰國猛將佐久間盛政的後代。自稱「鬼玄藩」盛政,追隨織田信長從越前殺到加賀。1583 年,才三十歲的他兵敗被俘,拒絕豐臣秀吉遞上的切腹用短刀,瞪大兩眼接受劊子手賞在他頸項的一刀。如此戰國英豪,子孫佐久間斟十郎竟潦倒為守倉庫的藏役,幸好「參勤交代」的任務給了他這個機會,披掛起西美濃田名部郡七千五百石旗本蒔坂左京大夫珍藏的祖先戰甲,重現「鬼玄藩」令人畏懼的勇將威貌。

至於丁太與半次手中的那對長槍,則是《行軍錄》上記載,已被奉為東照權現大神的德川家康御賜予八幡神社的朱槍,更傳奇的,打造這對朱槍的是二百年前居於京都西陣,為足利將軍家鑄造佩刀的一代名匠埋忠明壽。

說起埋忠明壽,他以獨門的水挫法鍜刀,吹髮斷金,唯一傳世的太刀日後收藏於京都博物館,是鎮館諸寶之一。

浩浩蕩蕩,以斟十郎為前鋒赴江戶的「參勤交代」人馬,走進中山道。

有名將之後、有傳說中的兵器,這支赴江戶「參勤」的隊伍,若出現在 1548 年七月的鹽尻峠之戰,小笠原長時必感嘆天降神兵庇佑武田信玄的甲斐軍,不戰即掉轉馬頭逃回信濃。若出現在 1560 年五月的桶狹間之戰,號稱「東海道第一弓」的今川義元敗死於織田信長大將毛利新助刀下之前,想必大呼「天日照你不照我」,先切腹了結。

但,他們晚了二百年,冒冒失失出現於 1861 年。

這時江戶幕府已是倒數第二任將軍的德川家茂時期。才三年之前,迫於美國海軍准將培里率領八艘配備六十四門巨炮的戰艦進入江戶灣,幕府簽下《日美修好通商條約》,開放了門戶。才一年前,「攘夷派」的水戶藩十八名浪人在江戶櫻田門前,槍殺力主「開國」、地位相當於宰相的大老井伊直弼。更不用說江戶的知識分子花了一百多年學習西方知識,來自荷蘭的「蘭學」取代來自中國「儒學」,街頭的男人以唐式和服外披英式西服為時尚。

搞錯時空的軍伍,以十六世紀的武士裝扮,一本正經試圖在十九世紀重現古制;以唐吉訶德的精神,完成小小旗本的「參勤交代」任務。也成為淺田次郎小說《一路》的背景素材。

◎「中山道」與「參勤交代」的歷史

1615 年的「大阪夏之陣」,德川家康消滅最後一點反對的勢力,豐臣秀吉兒子豐臣秀賴兵敗自殺,結束了日本的戰國時代。面對統一的新局面,德川幕府大幅削減各地諸侯的力量,首先發布「一國一城令」,各大名只能保有一座城池,其他的全部拆除,且未得幕府同意,不得新建城堡。

德川也重新調整大名的封國,分成三類:

親藩大名:與德川家有血緣關係的大名。以尾張藩(家康第九個兒子,六十一萬九千石)、紀伊藩(家康第十個兒子,五十五萬五千石)、水戶藩(家康第十一個兒子,三十五萬石)為首,號稱「御三家」。如果將軍家沒有繼承人,只能從尾張與紀伊兩家中挑選。

譜代大名:一直跟隨家康的武將,俸祿不多,但也在萬石以上,且與親藩大名一樣,能入幕府為官。

外樣大名:原本擁有兵馬,關原之戰後臣服德川家的一方之霸。像加賀藩的前田利家,俸祿高達一百二十萬石,仙台藩的伊達政宗也高達六十二萬五千石。他們受封的領地多在邊陲,被前兩種大名牢牢盯著。

德川家仍不放心,再制定「武家諸法度」,各地大名必須遵照此「法度」行事,其中最著名的一條便是沿襲古制的「參勤交代」,規定每年四月,各地大名均須至江戶報到,居住一段時間(初期是一百天),回領地時,妻與子也得留在江戶,接受現代化教育?──不,當人質。

參勤交代還有另一層用意,江戶是新建的城市,人口不多,建設有限,經濟更欠活絡,大名來參覲時勢必得蓋房子居住,發展出「屋敷」的豪宅,數千上萬的外地人長期住在江戶,當然也帶來消費,離去時免不了搶購季節限定、產地限定的名物,東京市便在這兩百年間成形,超越了昔日天皇所在的京都與豐臣秀吉經營出的大阪城。

對各地大名而言,「參勤交代」卻是樁苦差事。江戶是新城市,交通很不方便,必須跋山涉水,在叢山與荒野間開闢出「五街道」,五條進入江戶的驛道。除了中山道與東海道之外,還有:

日光街道:從東京到枥木縣日光市的坊中,因為德川家康死後移葬至此,且神格化為「東照大權現」,幕府與大名年年得到日光參拜,走的便是這條路。

奧州街道,由陸奧國的白川(福島縣白河市)到東京,這是東北大名到江戶的路徑。

甲州街道:信濃國的下諏訪宿(長野縣諏訪郡)到東京。

1861 年,年方二十歲即繼承亡父志業的小野寺一路,憑著父親留下的《蒔坂左京大夫行軍錄》,擔任起這趟往江戶參勤交代的供頭⋯⋯或者說,旅行團領隊。

◎跟著歷史小說《一路》一起踏上參勤交代之旅

參勤交代視同行軍,規矩甚多,以供頭守則第一則來說:「大將蒔坂左京大夫乘轎行之,必有二馬隨行。前導為東照權現御賜朱槍一對,眾家臣任軍役,率徒士不下五十,並有騎馬武者一騎為殿。」七千五百石的蒔坂家雖非大名,卻是當年德川家直屬的家臣,以旗本身分獲得參勤的資格,榮譽啊。

那時代當旅行團的領隊,工作繁雜,要安排行程、預訂宿場、侍候大人、安撫部眾;要打聽各地的美食,豈能錯過諏訪的踢仔馬肉火鍋與能治感冒的下仁田的蔥。初生之犢的供頭「一路」,堅持一切遵循《行軍錄》記載的古制,一板一眼領著隊伍前行。他當然不知道作者淺田次郎早安排下挑撥沿途大名、木曾川溪谷的崩塌、隨隊醫師辻井良軒的毒藥,謀害主公蒔坂的奸計。小路一步步走進陷阱,又怎知道他在護衛主公蒔坂的同時,也解開父親離奇死亡的謀殺案。

淺田次郎是位有趣的小說家,寫作的範圍極大,自稱是「小說的大眾食堂」,最為人熟悉的是 1997 年出版的短篇集《鐵道員》。而在這本《一路》裡,他以旅行、傳奇、政爭、人性,寫出心情隨故事轉折而跳動的喜劇效果歷史小說,悄悄將微笑中的讀者,領進豐富有趣的江戶時代。

淺田次郎講述參勤交代故事的歷史小說《一路》(新經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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