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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叔夏:在新婚旅行裡,發現了冰見的秘密


這條彷彿沒有盡頭、一路從市中心不斷延伸到城市邊緣的商店街,
放眼往前望去,一家店也沒有開。

這真是一個驚人的奇怪場景。
會不會這沿著商店街一個又一個的哈特利石像,
裡面其實被關著來不及竄逃的冰見居民?


我喜歡日語裡「新婚旅行」的說法,遠大於它的中文「蜜月旅行」。「蜜月」二字聽起來甜膩,總覺得像兩隻背著蜂蜜一路迤邐回巢的螞蟻,終於在旅程中溺死在自己背上的蜜裡。據說九O年代末期日語裡有所謂「成田離婚」的說法:新婚夫妻一起去海外蜜月旅行,結果在旅程中發現彼此的種種齟齬;旅行結束,班機降落,便在成田機場就地離婚了。這聽起來晦氣的故事太像一則令人驚異的都市傳說,卻帶著那麼幾分真實殘酷的意味。而婚姻比起蜜月,或許更像旅行的本質。我喜歡「新婚旅行」這個詞彙裡的一種坦率、直白,是真真切切的表意文字:婚是新的,人是舊的。只是通過了「新婚旅行」這個儀式回來,日子舊了一度,人卻才剛剛要重新開始。新婚旅行是重新作人的兩人,自己給自己的祝福。

因此,冬日裡的北陸對我而言,真是再好不過的蜜月地點了。它僻靜、幽冷,地廣人稀。即使如同金澤這樣所謂的「北陸第一大城」,都是金屬岩石般的冷底敷上金箔的。表面光燦,內裡冰涼。冬日裡晴暖的街道上,北國的枯木高聳立於行道的兩端,即使是在金澤最熱鬧的香林坊,都有那種高緯度地區的冬日裡,時間都靜止般的奇怪靜謐。年輕男女安安靜靜地逛著街。周遊巴士鐘面一樣地漫轉。二十一世紀美術館前的午後草皮,被冬日的陽光曬得像貓毛般發亮。這裡的鳥不像京都鴨川的老鷹,老是低低地飛著,很是有展示性的;金澤的鷗鳥吃得胖胖的,在淺野川的堤岸邊,牠們站成一排音符,連振翅都有一種無謂的懶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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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澤的鷗鳥吃得胖胖的,連振翅都有一種無謂的懶散。

途中去了白川、高山兩日。從金澤過去相當方便。不知是淡季的緣故,還是新婚的運氣,一路上巴士、鐵道竟都沒有什麼人。高山本線起於北陸富山縣,繞過了中部山區,終點是東海道的名古屋。沿途皆是雪白得像要洗淨雙眼般的雪景。途中一站即是高山站。此地是飛驒路的起點。J 君說他學藝時的料亭師父年年至此,都固定住在一附有廚房的旅店,白日裡上街去肉店買回大塊 A5 等級的飛驒牛,在旅店廚房裡自己料理來吃。
我們也去吃了一次。啊,很害羞地說,其實是兩次。當日的晚餐與隔日的午餐。飛驒產地的牛肉膏脂豐美,吃得腸道潤滑,很是差點趕不上回金澤的車。飛驒吃牛又不與神戶那種正襟危坐的煞有介事。小鎮上精肉舖林立,儼然是大雄出門去幫媽媽買肉的午後光景,像是誰家隨便的晚餐。那爿小店藏匿在飛驒國分寺旁的小巷裡。店面的一樓是肉店。二樓的居家闢了半室另作燒肉店。幾張榻榻米的空間,一盞煤油暖爐就在屋子的中央燒著。此店的野菜與牛肉一起放在烤爐上燒烤,混著牛油的香氣。冬雨裡的山中一切,就著雨聲與爐火,連植物的根莖都是甜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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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北陸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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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得連眼睛都洗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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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車間裡時間好像停止

路上 J 且說想去看看日本海。於是在北陸返回京都的早晨,我們臨時搭車到冰見去。完全是意外多出來的行程。冰見是《忍者哈特利》作者藤子不二雄A的故鄉,電車理所當然地也是哈特利的外殼與內裝。日本人好像非常習慣和漫畫人物一起搭電車的樣子。星期天的哈特利電車滑過了高岡工業區裡冒煙的紅白煙囪,滑過了仍積著冬雪、停棲著大象溜滑梯的小學校,滑過了極藍極藍的雨晴海岸,終於抵達冰見。我們在站前拿了地圖,沿著海岸線步行去到海邊。日曜日的漁港公休,只有白胖的海鷗,成群成群地散落在沿海的礁石上。天氣晴朗得不可思議,簡直這路邊的積雪,都像只是從誰家的冰箱裡除霜搬來的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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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者哈特利列車~

冰見之海

冰見之海

是誰會在這樣無人的城市裡,播放起一張舒伯特呢?

直到沿著地圖離開了海邊,冰見這座城市,才開始對我們展示了它真正的秘密。一如它的日語名字ひみ。唸起來多像一則秘密(ひみつ)。從濱海的巷子拐進了冰見市最熱鬧的商店街──那是一條和日本其他城市裡的商店街均無二致的街道:沿著車道,兩側是搭有遮雨棚的店家。這條名為「潮通之街」的商店街,地圖上指示這些店是洋食屋、鮮魚店、和果子店、眼鏡行、毛帽店、炸豬排屋(且還清楚地在每家店的後方列表登錄聯絡電話與詳細地址)……。然而實際到地圖上的街道去看,這條彷彿沒有盡頭、一路從市中心不斷延伸到城市邊緣的商店街,放眼往前望去,一家店也沒有開。

這真是一個驚人的奇怪場景。簡直就像整座城市的居民,都被施了法術般地隱身了。商店街上的各門各戶鐵門緊閉(且生著那種陳年的黃褐色鐵鏽)。從街道上方的廣播器裡,流瀉出緩慢的古典鋼琴聲。是誰會在這樣無人的城市裡,播放起一張舒伯特呢?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藤子不二雄的大冒險系列,魔界的敵人使用法術,把漫畫裡的主角們,全變成了一個個凝固的石像。會不會這沿著商店街一個又一個的哈特利石像,裡面其實被關著來不及竄逃的冰見居民?他們就如同平常那樣笑著哭著,高聲談話;忽然某日魔法降臨,那日常裡再平常不過的表情遂凝固在石像上,變成了漫畫裡一個不知名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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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喇叭流瀉出舒伯特的音樂,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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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很多的忍者哈特利人物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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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雕像⋯⋯

以及雕像⋯⋯

以及雕像⋯⋯

「這不是很像那樣的小說嗎?在某個城市的某日裡,忽然有一陣風吹來。然後,所有的人就睡著了。」

「熱水還在鍋爐上燒,電視裡的新聞還在播報,晾到一半的衣服在空中飄著。天空很藍很藍。冬天的氣溫卻很冰很冰。簡直像是故意要讓那樣晴朗的天空,凍結在那裡似地。」

很奇怪地,在旅行結束、回到台灣的生活裡,不知道為什麼,我最常想起的,竟是那個模模糊糊的街景,空盪盪地懸掛在北國的角落裡,一個濱海的無人小城,一條電車線的終點。在空疏而優雅的北方時間裡。不知那被施了魔法的小城,是否在我們離去後的某一天,又齒輪啟動般地鬆動了?發出了微弱的喀啦一聲。它像是這趟旅行裡一個秘密的祝福。如同以新婚之名的旅行,在那不斷變更著交通工具與軌道的旅程中,人生裡短暫的凝止時光,如蜜凝固成蠟。可以在所謂的新婚也慢慢老舊下去的時間裡,靜靜地燒一晚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