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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關於山寨貴族、假高級與真現實的遊輪之旅


所有的安排看似要讓遊客賓至如歸,
卻往往掩蓋不了觀光產業一再複製的虛脫與乏力。


文/我是大嬸

遊輪之旅,聽起來氣派奢華,《鐵達尼號》中富麗堂皇的畫面不免竄入腦中,然而一上船,甫離岸,那些美妙的幻想便如船頭的浪花,燦爛僅有一瞬,隨即破碎。

四天的航行,除了上岸觀光的時間之外,多數時候,我觀察自己和船上的旅客,便與那種團進團出、令人生厭的觀光客無異,從早到晚被餵養一種「山寨的」頂級服務而不自知──或許還有些得意,以為花了錢當大爺,好不快活。船上的食物,從早餐、午餐、下午茶、晚餐、宵夜,到必須排隊兩小時才預約得到的船長晚宴,全都透露著一種「也不怕人識破」的虛應故事,讓人對於進食沒什麼期待,偏偏那又是待在船上時最密集且唯一讓人能夠存有期待的消遣。船上大量的工作人員,來自亞洲各國(倒是沒有任何日、韓、台籍員工),總是顯露著壓抑的疲態,處處散發著「我也不過是討一口飯吃」的氣息,很多時候就像那些食物一樣敷衍。

除了小張。

◎小張雖然年輕,應對倒是挺得體,他四兩撥千斤地說⋯⋯

我們是在航程第二天早上認識小張的,那時我們正在一間西餐廳吃早餐(遊輪其實就是一座海上飯店,船上有好幾間餐廳讓旅客在用餐時間選擇),同行的家人有些還在暈船,暈得七葷八素什麼都吃不下,這時小張端著一張 DM 靠過來,為他所屬的中式餐廳推銷北京烤鴨,我們推說中餐廳位置在船尾,晃得讓人沒胃口,且暈船實在吃不進油膩的烤鴨。小張笑笑地表示理解,接著說自己剛上船工作時也是狂吐不止,就這麼與我們聊了起來。

小張,中國江蘇人,在遊輪上的資歷才四個月,面貌清秀,細皮嫩肉,看起來年紀極輕,還有種涉世未深的純真(後來又在不同用餐時間遇著他,一問,果然才 20 歲)。他在船上的工作主要是擔任中餐廳的酒水員,每到吃飯時間就是逐桌推銷各種酒精和軟性飲料,自家餐廳的訂單接足了,還得跑到西餐廳推銷烤鴨。我一直記得第一次碰面時,他端著那張烤鴨的 DM,嘆了一口氣說:「我這份工作真是身心俱疲,身體的勞累不說,心理壓力是很大的,每天都有業績壓力。」他們這些基層員工,一上船就是九個月,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只有靠岸時能短暫下船歇息。「這個月有 30 天,我就工作 30 天;若有 31 天,我就工作 31 天。」九個月後,合約到期,方能下船放長假。

同行的長輩直接探問薪資待遇多少,小張雖然年輕,應對倒是挺得體,四兩撥千斤地說:「唉,這是機密,但實在是低到我都不好意思說了。」

◎那時,我有些慶幸這趟遊輪之旅終於結束了

我這才明白那些服務人員盡力壓制卻效果不彰的疲態和倦怠所為何來,知道他們賺的都是微薄的辛苦錢,讓我在「享受」這些服務時更為心虛。讓人特別難受的是,在船長晚宴時,那些端盤子的服務生在上甜點之前,來了一段娛樂食客的舞蹈,我卻觀賞得很哀傷。他們帶著粗製濫造的面具,手持幼稚的道具,動作零零落落,肢體僵硬而尷尬,一副「我為什麼要在這裡丟人現眼」的姿態。表演結束,他們嬉鬧著重回崗位,彷彿小小地歡慶大夥又撐過了一次讓表演者和觀眾都很為難的演出。負責我們這桌的菲律賓藉服務生,其實做事並不靈光,我多麼希望她只要專心做好分內之事,而不用分神去準備什麼勁歌熱舞。

我一度以為船上的員工,或許真有人樂在其中,對自己的工作懷有發自內心的熱忱。那天我們從岸上觀光回來,各自進門,發現每間房的床上都擺了一隻可愛的毛巾玩偶,有脖子伸得長長的雷龍,還有坐著賣萌的小狗。那是我上船後唯一感到驚喜的時刻,沒想到客房清潔人員竟也有如此閒情逸致!後來在走廊上遇到兩位正在工作的清潔人員,我問他們:「床上的玩偶是你們做的嗎?做得很不錯呢。」兩位菲籍的員工開心地答道:「是啊!女士,能讓你們高興是我們的榮幸!」然而,我卻在隔日發放的船上行程表中發現一則節目,是客房清潔部的工作人員將在秀場示範如何用毛巾製作各種動物玩偶。捏著那張行程表我真是心碎了,原來那想像起來畫面令人莞爾的苦中作樂,其實只是精心規劃的員工訓練(我不爭氣地跟著家人一起去看了示範展演,他們現場做了四種動物,旋即拿出一疊 DVD,說只要花兩百元,便能獲得十一種毛巾動物的摺法)。

在海上的一切都很不踏實,所有的安排看似要讓遊客賓至如歸,卻往往掩蓋不了觀光產業一再複製的虛脫與乏力。大船在大洋上航行,儘管有預定的航線,彷彿存在著目標,卻終究是一艘不會永遠停泊的船,而且浪一大就搖擺,靠岸還得下錨。旅客呢,在船上,暈暈晃晃,真假難辨,好壞不分。

像小張那樣莫名與人交心的服務人員畢竟不多。我們歸國下船的那一天,恰巧於茫茫人海中再度遇見輕裝便服的他,我意識到這樣一個討喜的年輕人,他工作的成就感或許只存在於接到訂單和下一次碰壁之間,他生活的幸福感或許只是上岸吃點像樣的食物。那時,我有些慶幸這趟令人心情複雜的「頂級遊輪之旅」終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