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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那個旅途上的「哥兒們」


流傳中國的順口溜說雲南有十八怪,
但除了公認的幾個外,
大家的版本都不太一樣。

以下是我的版本。


文/溫若涵

在諾鄧時,我住的民宿老闆臻臻是個比我小三歲的女孩,福州去的,特別喜歡台灣人。同在民宿的,還有從家鄉千山萬水去找她玩的阿莉。阿莉第一次出遠門,又是家裡五個小孩裡最小的,個性可愛,但真的迷糊到無法讓人生氣、而是必須進入必須認真擔心她生命安全的層次。後來我又認識一個湖南來的大哥,自稱和稱別人都一律用「哥兒們」,因為他懶得記名字。大哥是個遠洋航線的水手,現在已經是個大副,年休四個月,四處旅行中。

待諾鄧兩天後我決定去沙溪。阿莉說她也想去,只是一個人實在不敢,想和我去。後來大哥問起之後的行程,就爽快地說他也不知道要去哪,不如一起包車去吧,加上民宿另一個客人阿文,我們就上路了。阿文隔天離開,我們接著去了傳說中大哥很罩的麗江。

◎和其他我會遇到的事一樣莫名其妙

麗江是什麼地方呢?主要的古都部分有個「酒吧一條街」,除此之外長得有點像被玩壞的台灣夜市:重複的攤位賣重複的衣服、重複的紀念品、重複的烤肉,甚至有看起來蠻難吃的台灣香腸和雞排(後來阿莉還真的買了)。偶爾這個轉角那個轉角有些讓人驚喜的小店,但不知為何看起來都氣數虛弱。但對於第一次到仙劍奇俠傳般的場景的小女子我來說,還是滿有趣的。

酒吧一條街也是麗江被稱為「豔遇之都」的原因;旅遊指南會附上「如何豔遇?」,夜裡大家狩獵般看彼此。晚上十一點後,酒醉或借酒裝瘋的人從那條街輻射出來,散落古城內。之後的旅途只要大家知道我去過麗江,都會問:「噢,那妳豔遇了嗎?」

但這並不是個香豔的故事,而是和其他我會遇到的事一樣莫名其妙。

大哥在我們還沒到的時候就排好了行程,畢竟他超熟:第一天先去酒吧看看、吃羊肉爐和三文魚,第二天去拉市海騎馬看湖,然後還有些行程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但總之每天都跟著他吃很好。去酒吧一條街的時候,也因為他走在旁邊省心許多。

我們仨的狀況通常是這樣的:阿莉超愛自拍,一個景可以拍到天荒地老,但要是注意到她身邊其實有人,也會很熱心地幫我拍拍拍拍拍拍拍,或是叫大哥幫她拍拍拍拍拍拍拍拍(就是,還是會和四周的人互動)。雖然平常看起來昏昏迷迷的樣子,上車秒睡,但只要遇到刻有名字的石碑或小橋流水會露出我媽看到好豬肉的銳利眼神,說:「溫溫、大哥,我們去拍那裡。」

大哥因為手機好,成為任重道遠的攝影師,每天行程就是拍照、傳照片、拍照、傳照片。我們和臻臻、阿文有個微信群組,即使身處不同地方,還是會分享一些每天旅程上的照片,有點莫名的親密感。我沒網路,大家在宅的時候通常就放空,覺得不用上 facebook 很清爽,發呆、看路人、聽旁邊的人講話、試圖理解東巴文(是個象形文字),偶爾也看帶去的書。

大哥講話對我來說有點黏在一起,常常聽不懂,這時阿莉就會翻譯。大哥就會看著我說:「和妳說話,哥兒們好累的呀──」(皺眉)其實就溝通來說,阿莉雖然沒有語言的障礙,卻有理解的障礙(?)於是阿莉會先翻譯成我聽得懂的話(但她其實沒聽懂)然後我再解釋給她聽(大哥表示崩潰)。

◎成本多少我很知道,別想騙哥兒們

總之,雖然很複雜,但滿好笑的,旅途上也無聊,我們就這樣一起過了三天。

阿莉雖然才 22 歲,但已婚,在作微商賣面膜。我聽到的時候倒抽三口氣──難道是傳說中的直銷(換我崩潰)但因為已經聊天聊了一陣子,只好硬著頭皮相信自己的交友直覺。接下來幾天旅途卻因為她實在很迷糊而覺得娛樂十足。我們分離前,她拿出三十片面膜送我,說雲貴高原很乾,妳帶著面膜,就像我陪著妳,要好好過(是的,的確是個有點感傷的離別)。

在麗江的時候,再次體認到自己臉皮很薄一事。阿莉後來自拍完,都要加上面膜自拍。即使那個石碑有十個人在旁邊虎視眈眈,她依然好整以暇,掏出面膜再五百種自拍。大哥大概天生有種行走江湖的浪氣,如果阿莉有東西想買,他就會出面殺價。最扯的是一件80塊的褲子最後 15 塊成交,我在旁邊看都心驚膽跳,覺得資本社會要崩解了,經濟學原理也要毀滅了吧這什麼殺價法我無法接受啊啊啊啊。吃飯的時候我有點憂鬱地說:「大哥,你這樣殺價我不太習慣。」大哥就會眉毛一挑:「我朋友也做批發的,成本多少我很知道,別想騙哥兒們。」

大哥說他在麗江有超多哥兒們,路超熟,所以帶著我們穿越大街小巷、躲入城費(老實說我覺得這對他而言比較是一種運動與娛樂,而不是要省錢),吃這個吃那個,送我們回旅館後自己去住朋友家,每天早上再穿越半個城市來等我們。可能有點接近在地人的傲氣,他也總是覺得城外的東西比城內道地。「古城都是觀光客去的,哥兒們才不去。」然後說自己在酒吧一條街的威名:「我去那裏老闆都是認識的,有招待。」或是說等等要丟下我們兩拖油瓶去找妹子云云。邊說邊把手機裡我們五百萬張照片上傳再刪掉:「省的等等有妹子看到在那問東問西的。」但一邊還是有求必應帶我們去吃好吃的、幫阿莉殺價。記得他還帶著我們,到那種一般觀光客不會去的仿大創平民商店,陪我買墨鏡。我們在鏡子前嘻嘻哈哈挑了半天,各買了一副。

有時候我覺得,旅行和人最靠近的時候,或許就是在買那些很無謂的東西,例如墨鏡。因為不重要,挑來挑去、嫌東嫌西的過程,有種生活感。

◎我可以把妳當哥兒們說話嗎?

圖中就是大哥與阿莉

麗江的迷離的夜

有天晚上我們在城外巷弄的小店吃烤魚。有點像石門,捲著袖子的大叔會當場從大水缸裡撈出你要的那隻魚,在馬路邊把魚打昏、放進大烤盤裡和花椒、辣椒、蒜、馬鈴薯、蘑菇等等一起烤。烤魚很好吃、很下酒。酒喝多了,大哥講起年輕曾經訂過婚。「但這真沒辦法的。我敢跟你們保證:船員沒一個好東西。」「船員就不該結婚的,出來玩玩兒就好了;辜負別人女孩子,每個人都辛苦。」講到最後,又說其實那女孩也真的挺好的,雖然是上海長大的卻不特別物質(意指不那麼金錢崇拜)但總之,後來還是覺得他一直出海,他們走不下去。

雖然我們一直虧他找妹子同時有顆崇尚戀愛的心,但他就是有股江湖氣、不太願意說英雄好漢的兒女情長,愛表現得很硬漢。麗江之後我想去瀘沽湖、阿莉要回福州。大哥想了一天半,說他也沒事,一起去瀘沽湖吧。我那時已經覺得和人相處了好幾天、累了,想一個人,就這樣和他說了。他雖然一臉「哥兒們沒差」的臉,但還是問了:「我可以把妳當哥兒們說話嗎?」「妳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妳不用擔心我是要纏著妳。」

我說:「你也不是啊,而且我是真的累了,覺得該一個人走,和你是誰無關啦。」講開也滿好的。他也是唯一一個不會說要來台灣找我的人:「台灣上岸費,太貴了,坑人!」

到瀘沽湖時因為和司機發生一件荒謬的事(真要講出來應該比這篇更長),我比預定時間晚七八個小時到青旅。一接到網路,發現微信裡充滿大哥和阿莉的訊息,兩個人很著急的樣子,覺得我怎麼都沒回報、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我回了信息後,打了電話給大哥和他抱怨司機;一股腦抱怨完後,才發現電話彼端氣氛凝重:「我告訴妳,哥兒們現在很不爽。我有他的車牌號碼,我要找兄弟們處理。」「妳別以為哥兒們在麗江混假的。」我偏偏很討厭這種解決方式,也生氣地說我該罵都罵了,你不准處理,尤其不准替我處理。他整個發怒,幾乎用吼的:「剛剛我有多擔心你知道嗎!為什麼不打電話!我和妳說,我現在真的很不爽,他死定了!!」然後電話就斷了。

我再打過去、更生氣地和他說不准替我處理。講完怒氣稍消,說我知道他也是為了我好,我很謝謝他,但我人沒事,就這樣了,沒有人應該要再被用任何方式處罰。隔天他在群組裡說:「哥兒們以後也要當個自私的人。」簡直在鬧小孩脾氣,我就已讀不回。阿莉跑來問我,又跑去安撫他,過兩天後我們回復成打鬧氣氛,他傳來旅行到廣西鐘乳石洞的照片,說還是雲南好玩。

◎所以這是個溫馨的相遇嗎?

所以這是個溫馨的相遇嗎?好像也不能這樣說。

回台灣兩個禮拜後,阿莉敲我,說大哥和她用微信轉帳借了人民幣三千塊後,就表現得有點奇怪;一直說不好意思、馬上還,但又懷疑她是不是不相信他。「總之,他如果和妳借,妳要考慮一下噢!」

再隔一個禮拜,大哥就把我們所有人的微信都刪掉了,手機號碼變空號。他傳來的照片,也都在群組裡消失了。因為他一直自稱哥兒們,我突然發現,甚至不知道他真名是什麼。

我在瀘沽湖打給他的時候,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生氣呢?喝酒時講起曾甜蜜的未婚妻,是真的想哭嗎?為什麼要陪我們花錢騎馬、划船呢?其實也挺貴的。他是真的想去瀘沽湖嗎?還是只是想拿走我的現金?(其實也沒多少)他真的是水手嗎?真的從湖南來嗎?幫阿莉殺價,現在看來不都是諷刺嗎?

我們在拉市海同舟共濟(是的我們真的一起划船了)前,大哥還把手機掉了。撿到手機的是個麗江當地的市場小販;面交時大哥甚至給他一千塊酬謝費。

我和阿莉說,但要是再認識一次、再相處一次,我應該還是會相信他;不然旅行就變得毫無意義。阿莉說,她也是;「只是從來不覺得我們之間的友情只值三千塊啊。」

後來我在麗江買的墨鏡斷了。微信朋友圈裡,阿莉上傳新的柔焦自拍照與面膜,生意很好的樣子。

我初到雲南時看著雞蛋串著賣、火車沒汽車快等十八怪俗諺,總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面對各種怪,但荒謬才不在水一方,荒謬在想像外的路上等,彷彿螳臂擋車,但有時候真的擋得下來。不過再轉頭想,不懂人心這點也非雲南獨有,倒是處世皆然。

(顯示圖片:Sheng-Fa Lin@Flic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