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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人的旅行裡,做一場帝王般的夢


像這樣一個人走,倒行逆施,總覺得像帝王似的。


春天時我去了日本,從東京走西北往金澤去。先看見千鳥之淵的吹雪,而後是兼六園犀川的滿開,櫻花柔質,但性子也極烈,嬌養難測,因此這接近完美的倒帶其實不在預料之內,好像大神慈悲手指撥了一下沙漏,景片在最好時光段落沙沙地重捲,似乎是說旅人遠來一趟,不好意思讓他空手而歸。

為了便於搭乘新幹線我住在東京車站旁,午後一抵達放下行李就出門,當時已經下了兩三天的季節雨,天低低的,預告此地花期即將收在一個不惹事的中音上,整個城市像穿著淡灰底粉紅細紋毛衣的女孩子,黑髮剛洗過,吹八分乾,淡香濕潤潔淨。

說起來沒什麼道理,但東京總是給我十分女性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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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鳥之淵的傍晚

循皇居方向往九段下行進,算是反著走(大多攻略會建議遊千鳥之淵由九段下開始),冷雨微微,風時來時去,一抬頭都是花瓣飛散如星子撲打宇宙,河岸面東第一排高級住宅屋內燈光隨夜打亮,半空一方一方浸在霧氣裡像威士忌酒糖,我邊走邊猜,凝結在那裡面的人們恐怕對千鳥之淵是看到不要看了吧,然而他們與底下行人的愛恨傷心並不會有什麼不同。

擁擠的夜櫻路線讓我忽然意會到日本是沒有一個人賞櫻這種事的。甚至成雙成對組合也不算主流(大部分也是觀光客),最主要還是同事同學熱鬧結群,樹上是一團團,樹下也是一團團。樹上華期將散,樹下也不知聚到何時。

我就東張西望地拍照,隨走隨停,隨時改變主意,並不孤寂,也不艱澀難行。

像這樣自己走,倒行逆施,總覺得像帝王似的。一個帝王,未必註定要孤獨或者寂寞,但有一些最神聖隱秘的理解之境,他永遠只能一個人去。

和特別的人或者朋友同路,那是一向不錯,也有些很好的回憶;帶家人出門,勉強也還可以。

但我仍然非常非常喜歡一個人旅行。

大概有陣子常自己出差,關於這事我從不猶豫。獨自旅行感覺真正拋棄了生活的舊身體,像娃娃機裡的小玩偶忽然被拔起來,暫時被扔出那個看得見遠方卻出不去的,名為日常的壓克力透明箱(甚至還不是質感比較好的玻璃呢)。

這幾乎是唯一一個不會有人隨時與你講母語、不會有人隨時與你談過去、不會有人提醒你本來是誰的時空。你完全就是你,也可以完全不是你。任何形態的旅伴都將破壞這完美的真與完美的偽。

一生有多少時間能如此呢?不想說話就不說話,不想配合就不配合,想睡就睡想起就起,不委屈自己不委屈人,凡事做到做不到都沒有壓力;過去不會追來,未來還不必去,一個人走,絕對當下,你就是你自己的君主,精神的小宇宙都要霸氣外露。

日本又特別適合一個人自助的新手。資訊豐富安全便利之外,最有趣是能夠體會這社會的集體視線感。以城市為主的行程,我裝束常如平日出門上班,聽耳機不開口快步在街道亂走,若沒有明顯觀光客動作,第一時間常被誤以為當地人;而一被誤以為當地人,往往就被納入他們眼角餘光如紅外線掃描的網羅。

日本人似乎極擅長以這種不正面交鋒、細膩擦邊球的餘光交錯,彼此牽制彼此觀測,看你行動是否合規格,看你腳步與這大都會的搏動節奏是否配合得剛剛好。或一旦他們認出你是外國人(例如,與旅伴以母語交談時),則會巧妙而不無一點優越感地,將你篩出這無數場無時無刻進行的資格考。

作為觀光客,自知不必長期在日本人這視線感裡生活,一開始也有扮戲的新鮮。畢竟人大致都愛演戲。不是壞心那一種。然而一天下來回到旅館房間也多少覺得精神上有點喘。伊藤潤二畫過一部短篇《無街的城市》,整部作品都是窺視、面具、眼睛、赤裸、侵門踏戶等元素。我想他那時可能有點受夠了。

到了金澤就鬆動一點。金澤沒人。

東京直達金澤的北陸新幹線今年三月開通時,石川縣還沒開始卯足全力地宣傳這加賀百萬石皇冠上的寶石之城。因此四月初停留的那三天,全城櫻花雖是高濃度大滿開,整個城市卻淡極了。(搭新幹線時,整個車廂竟只有三個人:一個西方背包客、一個我、一個日本老先生。)

晴天的下午,在銀座天一的金澤分店吃過天婦羅,買了以泉鏡花為名的最中與一罐櫻花茶,我就沿著犀川漫無目的地走。要走很長一段才能遇到幾個人。身邊唯有河水聲浩浩不可窮。

金澤近江町市場前,保佑商業繁榮的市媛神社。

金澤近江町市場前,保佑商業繁榮的市媛神社。

金澤滿開的犀川

滿開的犀川

金澤

金澤

金澤尾崎神社的角落,藏了一株豪華的巨大花樹

尾崎神社的角落,藏了一株豪華的巨大花樹

偶爾能看見遠遠的對岸有三五個著制服的少年少女在樹下野餐,吃得很清爽,水果、麵包與罐裝茶,幾個斜斜坐著聊天,兩個在旁邊拋接飛盤。他們背後鋪開一層新草的碧綠,又鋪開一層淡粉色的櫻雲,又鋪開一層全世界每一顆藍寶石都不配補它的天空。

那幾日恰好寒流(當時東京都內竟在四月下了雪),冰清的夜裡我吃過拉麵,穿小街巷走回飯店,街燈照在灰石磚的斜坡,一對可愛的高中生各牽一部腳踏車並肩走下來了。低聲說話的是女孩,男孩很沉靜地笑著,天冷成那樣,兩人的襯衫外只有制服西裝外套也不瑟縮,果然是北陸兒女。

後來掃起一點風,他們靛藍的肩膀上落滿了暗花。

金澤兼六園之夜

兼六園之夜

看過金澤如此富甲一方的滿開,我發現漢字直寫的「花見」比意譯的「賞花」令人喜歡。「賞」這個字似乎一廂情願,有點自以為,甚至有點居高臨下。然而實情是花在那裡,不管你賞或不賞,花都是花,它自生自滅,就算你真是天皇在它面前亦無立足境。杜鵑不叫,殺它拐它等它,櫻花不行。

「花見」更接近平視的角度,更接近偶然的美,更接近人與天地的知遇。知遇如此難得。

在金澤日日奮不顧身地走,再回東京時才發現傷了左腳踝,腫起來,有一整天動都不能動。

一個人旅行完全開發出我橫徵暴斂的偏執面,每天不管不顧走十小時以上的路,行程表甚至定到幾點幾分那樣細。不過,金澤的公車並不準時,關於這點倒是有些喜歡。

腳不能動,就躺在飯店床上快樂地睡飽覺,看電視,上網,捲著被子打滾。自得其樂,不拖累人。一個人旅行的確跟國王一樣,不宜太年輕,太年輕窮於應變,也不宜太老,太老血氣衰弱。大概就是腳傷一天能好的程度最宜。

真不能錯過這時期啊。其實再早再晚都負擔不起這稱孤道寡的選擇。偶然在臉書上見人寫一段意見,大意是出門旅行若沒有陪伴,無論如何得找一個,否則很淒涼。我想想,其實也沒錯,世事無非各種交換。就像與人維持關係與生活,多半要以各自的折讓交換;一個人的旅行,大概也要以一點風險、一點熱鬧與一點摩挲取暖相濡以沫交換的。

當然未免有點壞心地想:沒有人陪就不願走的話,可能是從來不明白維持人情與對話裡的優雅迴環多麼累人,又多麼值得以一點代價為自己豁免。才會寧可拉上誰都好,粗手大腳樂呵呵的日子的確是比較好過。

其實說到底,不管幾個人,沒有一條路真正孤獨,也沒有一條路真正能不孤獨。

離開東京那天是週日,清晨抵達濱松町,要搭單軌電車進羽田機場,然而拉著行李上電扶梯時,小登機箱不幸往後栽倒,又大幸地後面沒有其他人。我扶著另一枚較大的行李箱逝者難追身不由己一直往上去,遠遠看著它跌在扶梯底下,很艱困,喀噔喀噔地掙扎。後來不知怎麼回事讓它橋穩了一個角度,居然慢慢被輸送上來了。

後面有乘客出現。個個都很冷靜,像什麼都沒看到就這樣跨過去,非常有趣。我也很冷靜,一面道歉一面夷然地站在那裡等著它。

這大概是我此次一個人旅行唯一遇見的麻煩事。到了機場也還是買了些薯條三兄弟或 yoku moku 蛋捲什麼的,很順利地回到原本那個皮笑時肉不能不笑的生活。旅行或者王圖霸業都是這樣的,往往如南柯一夢,而在下一次的出發與抵達前,就彷彿一直在那裡漫長地失眠。

(顯示圖片:Aurelio Asiain@Flic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