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k
0
0

到台北,要抬頭遠望101,也不妨低頭看街巷


在高密度、缺乏綠地規劃、沒有喘氣空間的都會軌道上,
各種意在言外的轉角與歧路分布在繁華街的背面,
一如城市的毛孔,有它們就有細綿綿的呼吸。


台北的好在於街巷。

旅客們熟知的地點當然也不錯。例如淡水老街(雖然已太觀光化,本地人基本不去了),永康街(不管怎麼說,遠來一趟鼎泰豐總是要吃的),民生社區的富錦街,東區忠孝東路兩側背後的小店區,或者這兩年老社區復興風頭健的赤峰街

然而除了那些有名有姓的地方,滲透四處的無名巷弄,位置很不具體,情況難以說明,卻才是在台北生活的真正心意。

PRONomad YC

赤峰街一角(Nomad YC@Flickr)

若講究全套的街巷風景,台北比不上台南。當然也不像東京都電荒川沿線或淺草區有一種大塊文章的下町趣味。而是星星點點的,在高密度、缺乏綠地規劃、沒有喘氣空間的都會軌道上,各種意在言外的轉角與歧路分布在繁華街的背面,一如城市的毛孔,有它們就有細綿綿的呼吸,往往曲折離奇,錯一個岔路就咫尺天涯,非常讓人迷惑。

然而柳暗花明中草木磚瓦各有寄託,台北從前談不上古都,今日也不再豪華,是小孩子放學後吃的家常食物,冬天像濕溶溶的香草霜淇淋,夏天像爐子上持續燉著的一碗熱湯,春天像蔬菜沙拉,最美好的秋天像土窯裡剛鉤出來一枚烤番薯,掰開來金黃鬆爽,而這些街巷正像一點鹽花,隨手隨意撒上去,滋味就忽然深切起來。

或許關鍵就在隨手隨意。有點欠規劃,瑣碎。壞處也有,例如住商不分,居民往往任意拓建,街廓的勾勒不整齊,但這也同時造就了它的可愛。作為土生土長的台北人我喜歡穿巷子甚於走大路,例如我的辦公室在捷運古亭站附近的同安街,此地日治時期稱「古亭町」,街頭有兩百多年的土地宮「長慶廟」,街尾有北原白秋訪過的紀州庵(20世紀初是高級日式料亭,現為市定古蹟),地圖上七顛八倒的細線就貼著這些老地點敬畏地生長開來。有時貪抄捷徑,我會穿過長慶廟接行另一條巷子,匆匆掠過正殿時在心裡向土地神行一個禮。

長慶廟

長慶廟

PRONomad YC

紀州庵(Nomad YC@Flickr)

有時是在宵夜或酒後,為了醒腦或消食慢慢在鬧區的巷子裡散步,像一列微蟲潛行於葉片的根脈。路燈在柏油路面徒勞地投出一弧一弧暈光,不知名的團團白花從圍牆裡瘋長出來,大半株都垂掛在牆外,安靜暴烈,像尖叫時被摀住嘴,聲音被抑制,竟擠壓成物質從眼耳鼻冒出了。當然這是因為深夜的緣故,難免出現一點奇想,其實在台北,即使凌晨兩三點都能在市中心不設防地行走(更何況十公尺之外就有24小時廣開善門的便利商店)。這也是看起來粗疏窄小的台北,令許多外國人(特別是西方人)意外的溫柔與廣大一面。

PROm-louis .®

(m-louis .®@Flickr)

台北的街巷也像台灣人,門與窗之間挨挨蹭蹭的,的確是擁擠,偶爾也爭先恐後,在裡面穿行需要民間智慧。但大多時刻還是有點揖讓的古典人情,例如在窄巷錯身,車子若遇行人阻路,不太鳴喇叭;行人發現後面有車要過,也會往路邊儘量靠去暫讓一段路,貼近兩旁屋簷的時候,有時會巧遇一隻貓走在牆沿上。

有時會發現一柵古鏽的鐵窗,那鐵窗窗花完全是童年的樣式,後面鑲著毛玻璃的綠窗框半開關著,紗窗裡透出煎魚與綠豆湯香味。你幾乎不想繼續走了。

某天我在家附近一個十字路口等人,左顧右盼時發現對面機車行的二樓竟是一座半頹的紅磚老屋,盛夏正午,太陽有鎏金的豔光,藍天高遠清潔,毫無雲絮,斜傾的磚牆上窗框還保持著他的方正,但從裡面攀出了各種野草閒花,碧綠豐滿在一樓的屋頂位置四處蔓生,一整個兒像《神隱少女》的場景。當時我瞬間覺得自己在發夢,因為搬來這個社區已經十幾年,從來不曾注意到這個角落。但這就是台北的街巷:在一個舊舊的、衰衰的地方做生活,注意不注意都與他無關,終於在半空成了風景。即使是對他最習以為常、最不稀罕的人,都要停下腳步,戀戀不捨地張望。



IMG_4598(本文日文版原載於《pen+》雜誌2015/10「台灣文化之旅」特刊,天野健太郎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