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頭堅專欄/古巴人物二則:在聖克拉拉,遇見格瓦拉與卡斯楚

我曾經三度帶團前往古巴
關於這個國家有太多可以說的故事
而最近一次旅程中
在同一座城市「遇見」古巴革命的
兩位靈魂人物,寫下了當時感懷


「你也崇拜格瓦拉嗎?」

四年多前,第一次去到古巴聖克拉拉(Santa Clara)的切·格瓦拉紀念館與陵墓(以及初次去到哈瓦那的革命廣場時),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下起雨來。如果只有一次,或許是偶然,但連續發生兩次,同行夥伴不免打趣地說:「切知道你來了。」

無論是否巧合,當時的奇遇,依然是我在行程中,總會告知團員的一段故事。

在這個時代,每個人都可以聲稱他崇拜切,約莫是「一格瓦拉,各自表述」的狀態。這其實也無可厚非。正如當年自己很迷他的時候,相信在一些基進的朋友或人士眼中,也不過就是一個追求偶像的小資產階級,未必能真實理解他所代表的意義。所以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不太敢說自己崇拜格瓦拉了,畢竟和他的思想與行動比較起來,我們連革命的毛皮都構不上,遑論犧牲。

在現實的地緣或國際政治中,切可能也算不上太成功的榜樣。他不以古巴一國之解放為滿足,執意要把革命的種子與烽火帶到非洲與南美洲,完成拉美一家或世界革命的夢想,卻忽視當地人未必需要這些外來的革命指導,更賠上自己與隊員的性命。又或者用相對客觀的眼光,是各國自有其特殊的政經與社會環境,革命還是需要當地人的覺醒與發起。眼下委內瑞拉的局勢,恰好印證了其時不我予,畢竟不是每個國家都能成為古巴。

但當然,眾人可以一致同意的是,切的精神至少是一盞明燈,或一面照妖鏡。如果聲稱自己崇拜格瓦拉,對於真正結構性的壓迫卻視而不見,那還是早早換個崇拜的對象好,反正也不見笑。好比說本島檯面上的一些號稱政治新人或理想家,實則道德層次不高,那便無傷大雅。

謹記第三次謁格瓦拉陵。

(圖:聖克拉拉切格瓦拉紀念館的背面,標記著他在各地打游擊的地點)

「謝謝,菲德爾」

那天巴士行進中,看到前方擠滿乘客的公車,後窗上一張小小的、有些歪斜的貼紙,寫著 “Gracias Fidel”(謝謝,菲德爾)。一瞬間,覺得心中湧上一股情感,不禁會心一笑,想這國家紀念老領導人的方式未免也忒可愛。可惜來不及拍下那畫面。還好後來,在聖克拉拉的維達爾廣場(Parque Vidal)旁,又看到這個標語。

對於了解的人來說,「菲德爾」指的當然不會是別人,就是獨一無二的「老卡」,台灣譯為卡斯楚,對岸譯為卡斯特羅的這位,據說年輕時脾氣不太好,一講話可以滔滔不絕數小時,一路撐到90歲,撐過美國十一任總統,逃過638次暗殺,從20世紀活到21世紀,彷彿時代活化石的古巴前總統。

我上一次到古巴是2015年,當時老卡還在,雖然日常政事早已轉移給弟弟,同樣是革命活化石的勞爾。老卡是在2016年11月仙去的,我聞訊悵然若失。記得有領隊朋友帶團去哈瓦那,正好遇到老卡出殯,我羨慕不已。

維達爾廣場(Parque Vidal)

生在台灣的這一兩代人,不認識老卡是正常的。在那個言必稱共匪的時代,老卡被稱為「古巴狂人」,視為一丘之貉。我則是因為二十年前粉上格瓦拉,當時在台灣又找不到太多相關書籍,只好從一本老卡的傳記來尋找相關篇章。沒想到讀完之後,對老卡也覺得親切起來。

老卡統治古巴近半世紀,把這個島嶼從腐敗的軍政權中解放,然後用一己意志貫徹到底。毫無疑問他的統治手法與風格有許多爭議,但如果你知道在革命之前的政權,實際上幾乎是美國官方與黑手黨掌控的黑道國家,你就不會意外那場堪稱了然或落魄的革命,為何最終竟能成功。

老卡領著一幫大鬍子游擊隊,三十歲出頭而一舉得國,在百廢待舉的內政,以及風雲詭譎的世道中,領著古巴這艘大船,搖搖晃晃地在海中航行。他很聰明地不尚個人崇拜,寧可讓國人去崇拜荷西‧馬蒂,以及切和卡米洛(儘管後兩者都有謠傳說是被他們兄弟除掉的),把一大幫走資派和騎牆派統統趕去佛羅里達海峽不加蓋的美國(一部分被切判決處刑),任他們天天隔海咒罵。

他老人家抽著雪茄努力治國,把古巴從貧富差距的社會,改造成沒有文盲、免費教育、免費醫療、基本有房、遮風避雨的狀態。美國政商恨他奪走龐大既得利益,靠黃賭毒的黑幫份子更是被他搞到血本無歸,再加上「滯美古」階級的鼓吹,數十年欲除之而後快,可是老卡憑著滔滔不絕的嘴巴,以及彈性靈活的策略,與世界首強對抗數十年,硬是頂了下來。

今天去古巴,你會覺得舊,你會覺得窮,你會覺得封閉,甚至有點破敗,但你不會覺得人民特別苦。一言以敝之,他們有尊嚴,有快樂。

很多人,包括年輕時的我,會把老卡這事簡約解讀為「反美」,但實際上,如果你想得夠清楚,他反的不是「美」,而是「帝」,是強鄰,是惡霸。只是美國正好是他的強鄰而已。

其實總要到事後回想起來,才能體會老卡教了我多少看世界的方式。一個國家或民族,要獨立,要自尊,要自強,絕不是光靠著自以為最聰明天天講幹話就可以的。儘管他某種程度上也是靠言語治國,但言語和幹話是兩種不同的層次。

後來讀一本法國記者和他的訪談,也算是他最後的回憶錄,這位記者在前言充滿敬意地列舉老卡和跨越兩個世紀的世界級人物之交往,簡言之,倘若真是一個單純的狂人,是不會擁有這麼多國際的尊敬與友情的。在這個光靠嘴砲的狂人世道,遙想菲德爾,竟恍惚有人心不「古」之感嘆了。

Gracias, Fid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