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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你媽去東京玩,有時還有吵架


「帶你媽去玩」似乎很適合拍成一部介於《人在囧途》與《心的方向》之間的電影。
一些荒誕的台詞,
可能也有化險為夷的突發事件,
三幕劇裡的衝突更是保證的。


下午四點多我們抵達新宿。安頓行李後隨便在全家便利商店買了飯糰吃。接著去逛手創館(台灣叫台隆手創館)和高島屋(台灣叫大葉高島屋)。晚餐是高島屋樓上的炸豬排飯,喝了麒麟啤酒。

散步回飯店,滿路十二月的燈綵與音樂迸碎一般落在地面的水光裡,刷開的氣象 app 告訴我今夜是這波季節雨的最末稍,明日開始天氣晴(我媽認為這是她的功勞:「我出門向來是好天氣。」她說的沒錯。)經過 Krispy Kream 與 Starbucks 時,我媽走走看看,沉默幾時,若有所思,如夢初醒:

「我現在到底跟在台灣有什麼不一樣?」

有那麼一秒鐘我也是被問倒了。「不然妳現在想回台灣嗎?」

「不要。」

「那不就對了嗎!」

出門玩與在台灣當然不一樣。媽們一向是其詞若憾其心深喜。好比基於交通與上下行李方便之故(這是帶你媽去玩最重要的事之一)我們住在利木津巴士直達的新宿南悅,為討老夫人歡心又訂了景觀角間,因此我媽每天天未亮就開始窸窸窣窣泡熱茶,配紅豆麵包,坐在沙發上看她的日出,docomo鐘樓,無雲天氣裡和紙描圖般貼在地平線上的富士山輪廓。又從房間這一頭拍照拍到那一頭,可能要 line 給我弟或我阿姨吧,也沒有要管我還在睡覺的意思。這怎麼會跟在台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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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窗景與docomo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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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間的另一面窗景。天氣很好的情況下右手邊極遠處可見富士山頂。

或好比出發前某次我自言自語:「要不要訂公寓式酒店呢,有廚房耶,可以去超市買食材自己煮。」我媽聽見簡直兔子一樣豎耳警覺:「什麼,你是說出門玩我還要煮飯給你吃嗎?」「我不是那個意思⋯⋯」

諸如此類。

「帶你媽(或你爸媽)去玩」似乎很適合拍成一部介於《人在囧途》與《心的方向》之間的電影。一些荒誕的台詞,可能也有化險為夷的突發事件,三幕劇裡的親情的心結衝突轉折更是保證的,但不保證這些衝突最終能得到此類電影慣有相互諒解、拯救或昇華的結尾。我的意思是說,大家都當家人這麼多年了,真要抱頭痛哭什麼的還等到現在嗎?開什麼玩笑,現在最重要的事是你去廁所而我去找到三越裡的退稅櫃檯。

說到底,旅行必然是暫時脫開了日常的強制扮演與原生根系的框限,所以才常見人透過「旅行」此一概念的實踐與想像,不知不覺表現出性格裡的極端氣候。不管怎麼打著詩意的高空,不管飛行多麼頻繁,現代以餘暇活動為目的的跨國境旅行,意義上註定不會是家常便飯,因為它本質即是對於異與變、對打破重力的積極追求,甚至都具有侵略性了。異地,異樣的語言(說話時腦部使用的區域都不同),異物般的生活,它的餘裕象徵更讓旅行者得以進入一種異身份:例如過去常聽有人傾家蕩產買名牌包名牌錶,今日則出現某一類不斷借錢負債刷卡只為出門打卡的人物。(似乎背起了那款包或走出了機場門就是打了人生勝利感的嗎啡針)

旅行既是各種異的集合,人在其中就難免異常一些。例如在東京(中間去了箱根)的八天裡,我媽忽然也不挑剔了。買東西也不怎麼精打細算了(但是參觀庭園的半價敬老門票不能放過)。不常常上廁所。吃東西也隨和了。我帶她去銀座老店喫茶YOU吃蛋包飯,排半小時的隊她無怨無尤。喫茶YOU地方不大,是很有昭和風情與時間感的老派舖子,她坐下,先東張西望,開始摸桌面,再略微摩挲圓圓的桌角,然後把桌上調味料罐子的瓶身都輕輕用指尖拭過一遍。

「你在幹嘛?」

「你有沒有發現,這些餐廳裡一個小罐子或小角落摸起來都不黏手,像剛用漂白水擦過再用乾布抹一遍。」

「你來日本做衛生檢查的嗎?!」

凡此種種。一路又不時對我自誇自讚:「你看,你說走我就走,你說吃我就吃,我出門很乖吧!」「是是。但可以不要我一轉眼就自己跑到不知哪裡去嗎?在東京迷路很可怕。」至於我忽然就必須變得十分腦筋清楚精明幹練,管錢管車票,管吃管睡管鬧鐘,管問價錢管退稅管行程管時間表,日文丟三落四也得夾著英文當翻譯。最後還得出錢。現在問我那次帶我媽去玩到底玩了什麼⋯⋯臣妾、臣妾真的是不記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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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根焙煎珈琲的咖啡霜淇淋

因為帶你媽去玩從來不只是去玩而已。它更接近一種閱兵式,一套視察行動,一場軍武展演,是各位的媽把各位養了這麼大的總體檢,考你應變。考你EQ。考你體力(購物提袋當然不該你媽拿,電車上有位置當然該你媽坐)。至不濟也考你花這麼多年讀了這麼些也不知有沒有用的書、做了些也不知道在幹什麼的事,到最後在餐廳裡能不能幫她要到一杯熱開水:日本人不喝熱開水(要熱的就都是茶),這事我媽每值用餐便感嘆一次。然而雖說不吃冰的,到箱根看見名物「箱根焙煎珈琲」的咖啡冰淇淋是必須要嘗的;而在秋末冬初、葉落無花蕭條少人行的強羅公園裡,景色沒什麼好,那小賣店的牛奶霜淇淋更是不能不買一根了,否則走了這大半天豈不虧本。

看待出門前後與親友的各種報告與炫耀你同樣要超脫些。根據場邊觀察,他們這年紀都已是純青的爐火八風吹不動,「哎呀,整個禮拜我都不行,我女兒要帶我去日本玩。去八天~」「我們在箱根住的那個飯店,左邊窗子看富士山,右邊窗子看蘆之湖,房間裡還有一間和室!」「去箱根坐的火車是有觀景窗的車廂!」「這次出門我女兒又是導遊又是翻譯又是金主呵呵呵呵⋯⋯」這種程度的說法,在我們這年紀,如果把「女兒」這主詞換成男友女友或丈夫太太就十足是露骨找麻煩。但在千帆過盡的老人會議裡,稍微展示一下孩子的心意與不過於浮誇的經濟能力,大概近似於在領口別個小小的名牌 logo 珍珠別針,不算最招討厭的,還可以被接受。因此做主詞的自己也最好冷靜一點,也毋需費事出言阻止,反正你聽不到的時候他不知道還要說幾次說多久。攔不勝攔。

何況除了媽們或爸們,世上也不會再有別人為你這一點小恩小惠就這樣喜孜孜的,早也心感晚也心感記掛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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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逢人就誇的箱根飯店(照片取自飯店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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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逢人就說的飯店窗景

箱根到處是不怕人的貓

以及逢貓就拍。箱根到處是不怕人的貓。

儘管彼此都非常有出門在外一切要收斂的心理準備;儘管日本對老齡人口的關注,造就它成為帶長者旅行非常順暢友善的國家,箱根回到東京後、返台前一天我跟我媽還是大吵了一架,為什麼呢,完全忘記了。但我可以人格向你保證那絕對是一件毫沒有重點的小事。追根究底大概還是我一路精神繃得太緊(關東我自己都是第一次去啊),而我媽對於必須徹底離開主控與照顧者角色的主場,轉而擔任那個「很乖」客場的心理視角也到了極限。

帶你媽去玩的真正風險關鍵其實不是摩擦本身,而是造成磨擦的小型奪權問題。聽起來是有點那個,好像太冷酷了,但就是這樣。媽們理智上知道凡事由兒女安排沒有不好,但情感上讓她非得多說那一句兩句話;我們理智上知道這多出來的一句兩句話做耳旁風就好,但情感上,這一句兩句完全可以概括人與原生家庭間所有的雷雨交加。

當然這也都不妨(且似乎非常自然而然)往「親情」或「孝道」或「愛要及時」的溫情方向詮釋。好比說,你其實不必等到父母病了弱了才發現你與他們的角色已經互換,旅行即是很好機會讓彼此理解:你已可擔當親子關係裡那個成年人角色,此後是你帶他們而不是他們帶你;又好比說,其實你能帶你媽出去玩的次數不會有你想像中那麼多。若把說法收束在這裡,再加上一點生命史的片段回顧,完全可以非常感人,非常有渲染力。

但拜託喔!我們還在吵架。

回到吵架。如果真的是《人在囧途》或《心的方向》什麼的,這必須是一個將劇情推到高潮、整部片子埋伏的火線要紛紛引爆的時刻,此後必須往下沉澱出阿卡貝拉式的大和解,或往上拉向管弦樂式的海闊天空。不過那天傍晚我們回到飯店,大家都又累又不高興,也沒想到要吃晚飯;我媽跑去睡覺,我歪在沙發看電視刷手機,又把買的一盒冬季限定「銀座あけぼの」草莓大福打開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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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座あけぼの」草莓大福,每年12月至隔年3月供應。

我媽睡一睡醒過來,看見我在那裡喝茶看電視吃大福,氣得要命。

「你這個人真的是很過分,」她說,「你吃大福也不會問一聲說媽你要不要一起吃大福。」

「⋯⋯什麼啊,你那不是在睡覺嗎!」

「你不會叫我一聲嗎?如果是我我就一定會叫你起來一起吃。」

「⋯⋯睡覺睡得好好的為什麼一定要叫起來吃大福啊!」我莫名其妙。

但就如同各位跟各位媽們一樣,這類僵局一般也是這樣莫名其妙解決的。在她不甘示弱也吃了一枚大福之後,我們決定抓緊最後的深夜去逛歌舞伎町的唐吉訶德。非常值。便宜掃回大量家裡常喝的即溶咖啡與許多 Sheba 貓點心。

不是很詩意。電影要賣座恐怕不能這樣結尾。但牽涉到媽們的事情好像都不會太詩意,也不是媽們或我們的錯。朋友說,「帶你/我/他媽去玩」很難派生各種微妙情思,因為整個兒就是揣著一顆駝獸的心上路,是白馬與唐三藏的故事,是驢子與史瑞克的故事。我感覺她說的非常對。九零年代日本有流行辭「成田離婚」,原為陌生人,相遇了,戀愛了,結婚了,出國度蜜月了,在旅程中終於彼此明心見性(並不是好的那方面),齟齬繁生,委實無法生活,返抵成田機場後第一件事就是辦理離婚手續。不過父母的話,除非是非常極端的關係,恐怕都難以桃園離媽或小港離爸。從異常回到日常後,該清點戰利品還是一起清點戰利品,該鬥氣時還是鬥氣,該抱怨還是抱怨。都是家的半業半福報,可惡與可愛。

後來我媽經常在收看旅遊節目時問起:「你下次什麼時候帶我去玩?」口氣還有一點裝萌。

「不是才剛回來嗎!過一陣子吧。」

結果過一陣子,她忽說和我阿姨報名了旅行團去北海道。我有點高興,其實跟團也沒什麼不好,晚上在辦公桌前就叮叮咚咚不斷收到她 line 來什麼山啦湖啦或者吃螃蟹的照片。回來後問她好不好玩。「好玩。而且也不累。車子接接送送很輕鬆,適合我。」她說。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帶我比較有意思。」她說。

過了一會。「那你下次什麼時候帶我去玩?」她又說。

「不是才剛回來嗎!你可沒有老人癡呆啊!」我忍不住大叫了。

孔家論孝有言:「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在現代,這或許可以改成:「父母在,攜之遠遊,遊必有方。」也算是我們這一批晚熟獨身青年的全新修訂版《父母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