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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車台南,燕桃的某個下午跟買文具的身心療法


這個時候,
要是有人在我面前用些「人文底蘊」之類的名詞說台南,
我大概會選擇用台語回他:
「瞎咪蘊啦?哈哈你文青齁?」


機車終究還是在台南移動的王道。這裡說的台南,不是縣市合併之後的範圍,嚴格來說,我只是廣義的台南人,永康以北,仁德以南,都不算老台南人眼裡的台南。

所以台南其實很小,沒有機車到不了的地方,甚至有些巷弄,開車反而不好去。我自從北上謀職以後,已經好多年不曾在台南市騎車,今年春天為了辦點瑣事,安排了一個下午的曝曬機車行程,重拾南部魂。

車我得去租,車行多半位於台南火車站後站,我是頭一次從高鐵台南站,轉乘台鐵沙崙線到市區。哎呦喂,這條線實在有點可愛,那藍色的自動售票機,那驗票閘口,那月台,還有那列車長,畫面竟然好像日本。車廂裡多半是遊客,各種口音和行囊,空氣熱鬧繽紛,我忍不住生出一種偽關西鐵道小旅行的好心情。

機車台南

台鐵沙崙線給我關西鐵道小旅行的錯覺

台南後站一出來,就能看到成排的扛棒,寫著「機車出租」。租車時可以用台語問:「頭家娘,啊你這歐兜拜是安怎算?」瞬間提升在地親切感,或用國語問「請問機車出租多少錢?」保持外來遊客的身份。在南部說字正腔圓的國語,會大幅減少商家熱情攀談的意願,我一向看當時心情,來決定說台語說國語,要親熱還是要孤僻。那天我說了國語,午後一點鐘的太陽讓我對任何有溫度的事情都沒興趣。

機車台南01

(台南火車站後站,前鋒路上有許多機車出租店)

安全帽店裡有得借,但是防曬就要靠自己。本來呢,每逢春秋冬三季,我從南下高鐵車廂,舉步踏上台南站陽光燦爛的月台時,十次有八次會罵自己燕桃,因為穿太多。外地人來台南穿太多,可以說是不諳氣候;土生土長的台南人回台南還穿太多,就是燕桃。我這趟不例外又誤穿了長袖襯衫,對應路上行人的短T人字拖,內心本來十分懊悔,沒想到騎車時用來擋太陽剛剛好。

台南市中心的街道都是老城的舊規模,習慣棋盤式城市交通思維的人,在台南很有機會停在路邊揮汗慶幸智慧型手機的問世,因為可以查地圖還可以確認位置。我剛考上汽車駕照的時候,媽媽慎重訓示,千萬要當心「民生綠園」,也就是現在叫做「湯德章紀念公園」的圓環,據說村裡某某阿姨曾經乾脆在車流中停下來,哭著打電話請家人來幫她開走。那個圓環連結多達七個路口,圓周卻很小,隨時有車輛切入切出,穿插以自由奔放的機車穿梭,萬一駕駛人不夠冷靜機靈,開上錯誤的出口,這一路會去到哪裡,端看個人福德因緣,台南很多時候並不是個你以為前面右轉右轉再右轉,就能繞一圈回到原點的城市。

機車台南02

第一次開車進入台北市仁愛敦化圓環時,我真心感謝民生綠園給過我的訓練

我把正事辦完,想著人既然來到市中心,乾脆繞進西門路,去逛逛近來台南最令我傾心的景點,政大書城。我對西門路的感情很特別,一般遊客來到這附近走訪的吃喝名店,都不在我記憶裡。從小爸爸到台南市採買藥品,或是阿嬤回安平探親,回到家有時候會語帶炫耀,說晚餐吃不下了,因為剛剛去過沙卡里巴或水仙宮,我一向羨慕,卻從沒嚐過。

我記得的是,非常偶爾,在我上完音樂課以後,媽媽會帶我從功學社走到「小西腳」等客運回家,因為離起站近,空位多,不必一路站回家。從小西腳沿著西門路往北走,接近中正路口的前後,有許多銀樓。銀樓對上一輩的人好重要,私房錢攢著攢著有點厚度了,就拿去陌生銀樓換一卡金戒,體積輕巧,不落賬面,天地不知。跟著大人在西門路走幾回,終於記住方向,之後有得自己到台南上鋼琴課的時候,西門路和中正路口成為我最熟悉的放風區域,時間充裕可以去到中正路底逛三商和中國城,時間有限就速速在圓典百貨繞幾圈,聞聞空調裡混雜著化妝品與新衣的味道,觀察城裡的人都用什麼裝扮女人。

幾十年後回到西門路,意外發現百貨原址變成寬廣的書城,非常驚喜。而且我不走正門,偏愛從一樓巨型文具百貨進去,先狂吸幾口文具店的氣味,再從連通階梯走下B1,進到書局。這種從文具店到書店的嗅覺過度,精神上為我帶來回春的效果,彷彿又置身中學時代放學後的空氣。

機車台南03

這世上有一種身心療法叫做「去買筆」

機車台南04

從文具店通往政大書城的連通階梯

相對於以引領文化潮流自居的巨型連鎖書局,政大書城的內裝十分樸素,但是簡單明亮得討喜,而且出乎意料地豪爽,我從沒見過這種歡迎客人統統坐下來慢慢讀的霸氣。書局裡有個寬闊的階台,規模直逼圖書館閱覽區,讓人帶著書脫鞋上去,或坐沙發或席地,階台中央鋪著軟墊,讓幼童也能抱著童書,或閱讀中的家長小腿,在地上扭滾。這畫面在人類社會裡,是相當溫馨的文化生活景觀,難得能在台灣看見。

即使像我這種畏懼幼兒不可測性的母性低落人士,不適合進入脫鞋區閱讀,也可以在書籍陳列區裡,找到安靜的閱讀座位,幾組錯落分布的原木桌椅,溫度與線條對臀部和脊椎相當親善,坐在上面讀一段故事,覺得自己的市儈嘴臉好像褪去幾分。幾個中學生戴著耳機伏案寫作業,店員忙前忙後,也沒有驅趕的意思,在這書店裡,並不特別感覺到行銷的痕跡,但翻了半會書,很覺得自己果然樂在閱讀,挑兩本有意思的書買回家繼續看,只是剛好切合天生自然。

排在我前面結帳的大叔,早我幾階上到地面,我們走出書局大門,他用手上剛買的書,邊搧著臉,邊沿著騎樓走去。我袱上領巾和口罩去牽車,瞇著眼騎進曬人肉的陽光裡。這個時候,要是有人在我面前用些「人文底蘊」之類的名詞說台南,我大概會選擇用台語回他:「瞎咪蘊啦?哈哈你文青齁?」


地點說明:
1.台南政大書城。台南市中西區西門路二段120號B1。

2.九乘九文具專家台南店。台南市中西區西門路二段120號1樓

3.湯德章紀念公園。舊稱大正公園、民生綠園 。是紀念二二八事件受難者湯德章律師之公園,位於臺灣臺南市中西區,為七路交匯之圓環、臺南市之道路中心、台20線起點。(維基)

(主圖:Cho-Hsun Lu@Flic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