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去京都的「俵屋」待春!柏井壽推薦俵屋的五個理由

文/柏井壽;譯/王文萱

我在執筆本書時,在雜誌找到一篇報導,和我做了同樣的嘗試,介紹了第一章的「日日月月」。這本雜誌歷史已久,有版面很大的圖片,我家已閱讀了幾十年。而「俵屋」旅館的這一代主人佐藤年女士,每個月都連載文章。由於這本雜誌照片很大張,因此文章並不顯眼,但內容卻很有意思。

我也知道說這種話太擺架子了,但那些書寫京都的筆者們,文章內容之拙劣,是無法否認的。我在夏篇曾寫過:「等待平成年間的岡部伊都子出現」,而這個狀況過了幾年還是沒變,甚至可以說越來越嚴重了。電視的綜藝節目只會誇大其辭、大驚小怪,我並不覺得有正確傳達出了京都的模樣。

photo by IZURU KOBAYASHI @ flickr, by CC0

不過佐藤女士一直以來介紹了「俵屋」所傳承下來的事物,並且將對於每個季節的想法,依照月份書寫了下來。雖然篇幅並不大,但文筆細膩,令人深刻感受到這是精心雕琢出來的內容吧。若要比喻,那就像是堀辰雄的著名文章〈淨瑠璃的春天〉,或用同樣的女性作家來比喻的話,就像是幸田文的文章〈和服〉吧。

我每個月愉快地閱讀著「俵屋相傳」,喃喃讀著這些優美的詞藻,並且總對她的想法心有戚戚焉。如果佐藤女士並非旅宿的主人,那麼她可能會成為超越「平成岡部伊都子」的存在吧。雖然覺得遺憾,但她將「俵屋」這樣的旅宿,守護傳承了下來,對旅人們來說,是再萬幸不過的事情了。

photo by IZURU KOBAYASHI @ flickr, by CC0

她在晚秋出刊的雜誌上,舉現下的蔬菜料理風潮為例,表示應該要戒慎「太過度」這件事。不只蔬菜,她對所有食物「太過美味」的這件事情懷著疑問,並且敲了一記警鐘,認為現今所有事物都「太過濃密」了。文章當中舉番茄為例,表示番茄的美味雖然令人開心,但番茄怎麼會帶有如此濃厚的香甜,是不是有點奇怪呢。的確如此呢,我不禁拍案叫絕。我也曾經在文章中提過好幾次「蔬菜」的事情。我在《一個人的京都秋季遊》當中,曾寫到對於「熱過頭的京野菜風潮」感到擔憂。

或例如她提到夜間點燈。有時會有住宿客,希望庭園當中能夠有夜間點燈。但她卻覺得庭園就是在微亮當中若隱若現才是最美,因此拒絕了。這也正合我意。

無論櫻花或紅葉季節,京都的神社寺院競相著打燈,原來對這件事感到不快的,不只有我而已。讀到這裡,我覺得安心多了。若只是一間神社、兩三間寺院舉行夜間點燈,那麼還挺有風情,我也不覺得如何,但無論何處的寺院神社都舉行夜間點燈,招攬許多觀光客,究竟有什麼意思呢?我心裡總是這麼想著。紅葉或櫻花,到了夜晚想必也希望能寧靜地入眠吧。

photo by Norio NAKAYAMA @ flickr, by CC0

這期晚秋出刊的雜誌,題名為「恰如其分」。果真是如此呢,現今的京都,有太多過「分」的事物了。像是町家或是京野菜、又或是京都高級日本料理。能夠知足,並將事情拿捏得恰如其分,便是永續的祕訣。世間稀有的著名旅館主人,如此教導了我。

她用清澄且透澈的美感來編織文字,這份美感也體現到了旅宿之上,而她細膩的思路,轉化成了完美的待客之道。 我多次推薦「俵屋」,而若想造訪這間旅宿,最適合的季節,也許就是冬天吧。理由大致來說,有兩個。其一,是因為這是京都街上觀光客最少的時期。

另一個理由,則是因為我認為沒有比這間旅宿更適合「待春」的了。為何我會如此被一間旅宿所吸引呢?為何我會如此想在此住宿呢?我試著探討了背後的理由。

✿ 與庭園融合為一體

一般說來,旅宿的客房,最奢侈的便是獨棟形式了。能夠在被隔絕起來的空間當中,享受個人時光。但在京都市區,無法期望旅宿能有寬廣的空間。想在洛中建築一間間的獨棟客房,太過困難了,而且也有點讓人興趣缺缺。因為這樣就太過「分」了。因此我推薦「俵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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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並非很寬廣的旅宿,走廊也絕對稱不上寬敞。客房與客房幾乎是相鄰的。但我無論住宿過幾次,即使只隔著一面牆,也不曾感覺到隔壁有其他房客。我總覺得很不可思議。

與現今在伊豆箱根附近那些建得十分豪華的旅館相比,這裡明明一點都不寬廣,但卻令人覺得像是獨棟客房,有種與其他客房隔絕的氣氛。真要說的話,我想是因為「庭園與房間融為一體」吧。

隔著一片玻璃窗,雅緻的庭園、內部陳設精鍊又感性的房間,融為一體。因此比起「獨棟」,這兒感覺還更「獨棟」。在有限的空間之內,創造出無限的寬廣。這便是「俵屋」客房的魔法。

✿ 細節之美
我不喜歡被人強迫欣賞「美」。而且若只有對方覺得美,事實上卻一點都不美,還得被強迫觀賞,實在會令人透不過氣。不只是旅宿如此,有些餐廳也會「以美為賣點」。

家具、花、掛軸、日常道具。真正美麗的,是不造作就佇立在那裡的。甚至不會讓人意識到它們的存在,一不小心就被忽略了。但若突然察覺,回首一看,便能夠賞到生氣盎然又沉穩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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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真正美麗的,其實潛藏在細節當中,是誰都可能忽略的小地方。沒有什麼比不大肆宣揚、低調寂靜的景色還更美的了。住宿「俵屋」,我好幾次邂逅了這樣的景色。許多美,潛藏在細節或看不見的地方。

例如角度、或是面向。即便只是一朵花,也要以最完美為目標。房間的寬度、照明、日常道具。如果花朵位於其中,那麼應該要如何插放。這才正是「俵屋」的美。

✿ 讓人放鬆的陳設及寢具

不造成視覺上的障礙、不讓人心煩、又能將身體溫暖地包圍。視覺、心靈、身體,讓人放鬆,又能夠愉悅地露出微笑,這便是旅宿的日常道具以及陳設。

旅宿中最重要的,便是寢具。要睡在第一次見到的寢具上面,總是會擔心是否太小、太高,而無法讓人放鬆休息。不過這裡的寢具,甚至讓我連這種擔憂都忘了,一下就能入睡,還一覺睡到天明。隔天醒來,我看了看寢具,心想,難道這是什麼魔法嗎?不只有寢具而已。這裡雖然是初次造訪的房間,但也不會讓人特別「尋找」什麼。突然想要什麼的時候,就發現東西已經在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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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宿原本就是讓人休息用的設施。這樣想來,就會覺得現今的旅宿有太多多餘的東西。

客廳中排著電視、放映機、DVD、音響,還擺好幾個遙控器,讓人不知所措,不懂該如何使用。而且空間還太寬了。稍微要做個什麼事情,就得到另一個房間,還要開好幾扇門。

在「俵屋」,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但卻備齊了必要的物品,無一遺漏。這便是「俵屋」的陳設。

✿ 不過分的美食

「精選當季食材,由經驗豐富的廚師,精心烹調—」許多日式旅館的簡章或網頁,都會這麼宣傳。即便如此,我卻很少能夠吃到符合這些宣傳的料理。這些曾任職於許多旅館的廚師們,不論四季,都使用大量高級食材,烹調出許多虛張聲勢的料理。這種悲哀的狀況,不只是日式旅館,在京都許多高級餐廳、料亭之類的都隨處可見。用誇張的食器裝著花費心力烹調的稀有食材。整個過程都是給客人觀看,做得太過分的表演。

一切都做得太過分的美食,重點在於缺少「真實」。

「俵屋」的食,一點都不做作,也沒有豪華的裝飾,有的只是真正的美味而已。大致上,這間旅宿的食器都偏小。季節性的生魚片之類都用小小的盤子,擺著少少的魚片。不會用像備前燒之類又大又平的盤子,滿滿裝著好幾種類的生魚片。

但這擺放雅緻的生魚片,實在很美味,沒一會兒我就全下肚了。味道實在又不過分,這便是「俵屋」的食。

✿ 細心款待

有些旅宿,以「款待之心」、「令人身心放鬆」之類的標語做為宣傳,但離開之後,只讓人覺得心裡很不舒服。我覺得沒有比旅館待客還要難的了。客人所要求的,總是無奇不有。許多旅宿可能太在意客人的要求了,所以很殷勤地待客,反而因此不細心了。而且最近還有一個傾向,是人們很容易嘴上掛著「感動」兩字。

我聽說京都某個有名的日式餐廳,教育員工要努力讓客人感動得落淚。聽說他們教導員工,客人造訪餐廳、享用料理,離開時能夠感動落淚,才是一流餐廳的證明。他們的標語是「超越感動的感淚服務」。

我心想,這算什麼呢,用字遣詞也不對吧。首先,認為流淚就是超越感動,就是搞錯了。可能受到近來許多低俗小說的影響吧,才會以為流淚就是最了不起的感動。這樣真的能夠做出適當的待客之道嗎?

藏在內心的欣喜,或是無法用言語表現的情感,才正是日本人所擁有的感動。不宣揚「款待之心」或是「令人身心放鬆」,卻徹底細心體貼客人,這正是「俵屋」的待客之道。

以上五點,還不是全部。正如村松友視先生在名著《俵屋的不可思議之處》(俵屋の不思議)當中所寫的,「俵屋」還充滿了許多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方。我每次造訪,都想探究釐清這些不可思議之處,但總是無法如願。

在這裡住上一夜,離開時並不會眼眶泛淚,而是打從心底微笑。這便是「俵屋」這間旅宿。

 

【1】岡部伊都子,一九二三—二○○八,隨筆家。晚年移居京都之後,大量發表作品。
【2】堀辰雄,一九○四—一九五三,小說家。
【3】幸田文,一九○四—一九九○,隨筆家、小說家。
【4】村松友視,一九四○年生,編輯、作家。


 

本文摘自《一個人的京都冬季遊》,柏井壽 著,時報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