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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美女背過身去,跟你講話:終於清冷的日本語


像美女背過身跟你講話,
因為你應該懂,你不能不懂,
她給了上句,你就該猜到下句,
於是你知道最後自己將被一種寂寞完全浸透。


2006 年夏天我去學日語,我在大學時代只修過四個學分的「通識:日語」,程度粗淺,可是編班時大概出了一點差錯,日語教室的工作人員替我排了中級班的課,所以我的動詞變化大部分是當時坐我左邊、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同學教我的,她教我用一個好笑的口訣把動詞規則背下來。

台灣能收到許多日本資訊,平常看的電視節目也多半都是日製的,一旦摸出門道,學日語的途徑可說是五花八門,處處是道場。在家看 A 片自學的有心人也所在多有。我卻很留戀日語班大家志同道合的氣氛,還在網路上找到正在台灣學中文的日本人,交了日本朋友。所以說,去上日文課時就已經像是在旅行了!就這樣連續上了兩年日語課。

後來日本開放台灣人免簽,我利用這個機會到大阪遊學三個月,說是遊學,其實非常簡單,首先,在那邊找一個可以包月長住的廉價旅館,然後,透過網路訂了三個月的日語課程。搭飛機過去。咻。三個月很快就過完了。

◎水煙裡的記憶和語言

我選的是每天上午三小時的課,每週才上十五個小時,但要是你認真一點,上完課吃過中飯回旅館寫功課,大概要寫到天黑才能寫完。不過我的生活依然很愜意,寫完功課就一直吃零食,看電視的搞笑節目。週末到附近景點亂走,隨便去小店吃飯,天天都去超市買發泡酒喝(發泡酒不符合啤酒規格,不能標為啤酒,因此比啤酒便宜)。紅豆大福甜到一入口就感覺腦部某處遭到重擊,是我熱愛的甜點。回台後我立刻考過了日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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箕面瀑布(Photo by かがみ~@Flickr)

事過境遷,目前我的日語能力已經滑落到某個水平,然而語感和旅行的記憶一樣,並不容易遺忘。在大阪的日子正好落在秋天,去箕面瀑布看紅葉,一路往山上走,金碧輝煌的秋日陽光在眼前鋪展開來,山路途中有星星點點的喫茶處,旅人在茶席邊上挨次坐下,捧著茶點(雙色糯米團),紅葉迎風搖曳,榻榻米特有的草香暖暖,茶事完畢,又再往上,遇見野生的群猴跟著猴王過橋,人走在橋面上,猴群走在欄杆上,兩不相擾,當地遊客都是早起的先生太太,彼此細語:「猴王也出門賞紅葉哪。」

箕面瀑布煙氣繚繞,水聲震耳,絲緞般溜滑而下,空氣被攪動得厲害,光是呼吸便很痛快清涼,瀑布下溪底圓石歷歷可數。另一次看紅葉,是去貴船神社、鞍馬寺,神社建在水源地上,旅人都沿著溪流登山,下了電車大家不約而同都往山上去,彼此輕聲說笑讚嘆美景,走很長的路也不覺得疲倦。

◎日語是冷的

日語其實非常的冷底,對日語越親近我就越明白,那種冷靜細微的感情都是日語本身就帶來的,日語是種有意識的省略。

教我如何在萬有裡面,確實地掌握一個沒有。

當然也有吵鬧興奮,譬如各種奇妙的吐槽,就是冷底日本語的熱炒作品。我在大阪三個月,深受關西人吸引。可是他們連吐槽都是制約拿捏在沒說出來的部分裡,台上的諧星與觀眾也是在一種共感裡玩遊戲。

美國籍同學「香」常抱怨日本人的笑點很奇怪,他的日語非常好,班別比我還高(一般歐美同學沒有我們的漢字底,很難進到上級)。我跟香一起看傑尼斯的電視演唱會,演唱會的橋段裡,堂本光一交給堂本剛一封信,堂本剛打開信,才讀了兩句,就忍不住開始掉淚,台下歌迷都心疼地喊起來:「不要哭!」「加油!」

這時光一對他喊了一句:「ここかよ?」

觀眾立刻哄笑,連剛也破涕為笑。當我在電視機前嘎嘎大笑時,香轉過頭用一種看異族的眼光看我(對香來說我當然是異族無誤)。

香就是不懂哪裡好笑,他日語明明很好。

「ここか」的意思是「這裡嗎?」才念兩句你就在這裡哭起來了嗎?你重點在哪啊你?所以光一才會質問:「ここかよ?」

但藍眼美國人並不覺得好笑。我為香的前途憂心忡忡。

◎像美女背過身,跟你講話

學會日語後,我能使用的日語反而大幅地減少,開口前猶疑再三,這種語言會隨著身處的場合與身份不斷地改變,一句敬語就能把關係遠遠拉開,很多人一起講話的場合就更難分出賓主。我甚至常摸不準大家在說哪個人,可是日本人、他們日本人、他們全、都、知、道。(當然啦人家是日本人嘛!)

曖昧自有曖昧的壞處,日本人也因此吃很多虧,約十五年前開始的「俺俺」詐騙電話,就是隨意打電話說:「是我啦、是我啦!」然後開口借錢或探聽資訊,日本人在電話中根本無法打破砂鍋問到底,只能任人宰割。我想用這招騙台灣人是比較難得手啦。

日語的美與日本的美一樣,那麼矜持,一層層的躲藏。在華美之外,涼得像雪,有種邏輯,暗合心意。那些輕俏短促的轉折,像美女背過身跟你講話,因為你應該懂,你不能不懂,她給了上句,你就該猜到下句,就這樣略而又略、略而又略。琢磨在一點點心領神會,於是你知道最後自己將被一種寂寞完全浸透。這預感究竟是什麼呢?就是學日語的報應吧。